第(1/3)页 一九三五年,歙县。 渔梁古坝老街的清晨,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 新安江水缓缓漫上岸,青石板凉得透骨。两旁木构老屋依次卸下门板,吱呀声此起彼伏,混着早点铺的热气、油条香、粗茶味,是民国皖南小城最寻常的烟火气。 程家就在这条街上。 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算体面人家。 家主程守谦,四十二岁,半旧长衫,面容清瘦温厚,开着两间杂货铺,又兼私塾先生,在街坊里颇有薄名。靠着铺面与束脩,一家人吃穿不愁,略有结余,在这年月里,已是难得的安稳。 妻子王氏,三十八岁,性子柔和,勤俭持家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 夫妻二人三子一女,在徽州地界,算是人丁兴旺、有底气的人家。 而此刻躺在最里间卧房的,是程家长子——程继东。 也是如今,困在这具滚烫躯壳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的——程东风。 高烧未退。 腹部一阵阵绞疼,像有只冰冷的手在五脏六腑里狠拧,疼得他抽气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浑身虚软,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明明裹着被子,却像泡在冰水里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 草药的苦味,塞满了整个屋子。 程东风死死闭着眼,心脏狂跳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 他不是还在歙县舒慧家的老宅吗? 不是还闻着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桂香吗? 不是还对着那位一身道袍、眼神像等了他一辈子的外婆吗? 不是清清楚楚听见那四个字——是你来了? 不过一眨眼,天翻地覆。 一九九五年南京城里那个平庸、没出息、胆小怕事,却至少安全、能活下去的药厂技术员程东风,就这么……没了。 取而代之的,是一九三五年,歙县渔梁坝,程家快要病死的长子,程继东。 穿越。 这两个字,是他在极致恐慌里,硬生生从脑子里扒出来的。 他平时也看杂志、读故事会,那些奇闻异事,他向来只当瞎编。 可这种荒诞到极点的事,偏偏落在了他头上—— 落在他这么一个最胆小、最怂、最不想惹麻烦的人头上。 凭什么? 一想到一九三五这个年份,程东风就算不懂历史,也隐约知道,这不是太平年月。 再过两年,日本人就要打进来,战火纷飞,人命如草芥,到处是死人,到处是流离失所。 他一个连吵架都不敢大声的怂人,一个在药厂配药都怕出错的普通人,到了这种乱世,怎么活? 拿什么活? 越想,恐慌越重,像潮水,把他整个人淹透。 他不敢睁眼,不敢说话,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 只能把自己死死裹在又薄又硬的被子里,缩成一团,像只受了惊、只想钻地缝的耗子。 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 一道温柔得发颤、满是担忧的声音,小心翼翼飘进来: “继东……我的儿,你醒着吗?娘给你熬了药,趁热喝一口,好不好?”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。 是他的太奶奶。 程东风心脏猛地一缩。 他从未见过活的太奶奶。 从小到大,家里很少提旧事,他只在老家抽屉那本泛黄相册里,见过一张微微发皱的黑白相片。 相片里的女人年轻温顺,站在长衫男子身边,抱着几个孩子。 那是他对太爷爷太奶奶全部的印象——只存在于旧照片里的陌生人。 可此刻,这声音真实得刺心,不再是模糊轮廓,不再是长辈口中一句轻飘飘的“你太奶奶”。 第(1/3)页